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伪装在“危机”之下的分配不公:结构性问题如何变成不可控因素

当前社会中,一种熟悉的话语逐渐成为主流:当普通人对收入停滞、购房难、消费缩减以及社保压力发表不满时,往往被简单回应为“经济周期下滑”“全球危机”“大家都很艰难”。这种说法给人一种印象,似乎一切都是由宏观经济环境的变化引起的,因此无需追究责任,也不需改动任何规则,普通人只需“理解全局,一同渡过难关”。然而,揭开这层言辞后,可以发现,许多被称为“经济危机”的现象,实际上并非因为社会财富不足,而是因为财富与收入在劳动与资本、上游与下游、年轻人与资产拥有者之间、普通居民与金融地产之间的分配结构出现了问题。将这些分配问题解释成危机叙事,并不是认知的失误,而是一种巧妙的认知转移。

首先,危机叙事如何模糊了分配问题。经典的政治经济学早已指出:经济危机的直接表现可以是生产过剩、有效需求不足、债务链断裂等,但其根本原因往往在于收入分配的格局——民众购买力未能跟上产能扩张,富人的边际消费倾向低下,财富被投入资产投机,经济循环因此无法正常运转。比如,1929年大萧条前,美国富人占据了近四分之一的国民收入,2008年次贷危机前,金融资本将风险转嫁给底层,而将收益锁定为自己。这些并不是单纯的“市场波动”。然而如今的公共讨论往往被一套话语所取代:劳动报酬过低、社保保障不足被称作“企业在困难期不得不忍耐”;而资本收益远高于劳动收入、房产价值吞噬了三代人的现金流,则被解释为“资产估值正常波动”;上游原材料金融化价格上涨、下游消费品却内卷不涨的现象被标记为“输入型通胀无可奈何”;地方财政重投资轻民生的状况则归结为“财政紧张遇上危机”。这些说法的共同特征是将“谁得到了多少、谁承担了多少代价”的分配问题替换为“总量不足、周期性影响、外部冲击”的技术性问题。一旦问题被界定为后者,那么对应的对策便会是“耐心等待、继续忍耐、不要轻举妄动”,而不会去触及初次分配、再分配及财产性收益的规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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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次,为何分配失衡的现象偏好伪装成“危机”。首先,危机构成了一种天然的免问责屏障。比如,天灾、经济周期、地缘政治冲突,以及全球供应链等都是个体与资本无法左右的“大词”,一旦矛盾挂钩这些词汇,既得利益结构便得以逃避审视。经济学家陈平指出,2008年后宏观政策的调控往往将总需求波动与长期结构矛盾抽象开来,用预期管理来安抚百姓,拒绝触及利益格局的改革。其次,危机叙事便于“以时间换空间”地实现软着陆。真正的分配改革一定会触碰税收结构、社保赤字的世代责任、国企分红流向等多个硬性问题。而在经济危机时期,强调“必须保住市场主体”的言辞总是显得政治正确,然而最终的结果常常是让权力与资本搭上救市的流动性,而普通劳动者却只能等待“复苏尚未惠及你们”。另外,专业术语的使用创造了认知的围墙。基尼系数、PPI-CPI剪刀差、家庭杠杆率等原本是用来进行分析的工具,但在没有语境的情况下却变成了防护符号,阻止了公众的质疑。赵建曾指出,长期的PPI-CPI剪刀差反映了上游生产资料通胀和下游生活资料通缩共存的局面,实质上加剧了上下游、国企与民企、有房与无房之间的财富差距,这本质上是结构性的分配信号,却被总量通胀的叙事所遮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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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说说中国的现状:有效需求不足的根源是分配问题,而非简单的缺钱。近年来,关于“消费乏力”“内需不足”的讨论频繁出现,许多宏观研究者都直言,真正的有效需求不足根植于收入分配的问题——有支付能力的企业、政府和高收入者支出意愿偏弱,而具有支出意愿的居民却往往因收入不足而无力消费,企业向居民分红或收入转移的机制又显得偏弱,导致居民的收入占国民总收入的比例上不去,自然难以产生消费。这也解释了三个被“危机论”所掩盖的现象:社会消费品零售的疲软并非是民众消费意愿的不足,而是由于房贷、教育、医疗和养老费用的刚性支出压制了家庭的边际可支配收入;制造业“内卷降价”与服务业“收费刺客”并存,反映了劳动侧收入预期的疲弱和资产侧利润的高度集中;年轻人并非天生喜好躺平,而是因为代际之间的分配断层,在此过程中,上一代享受房产与土地的财产红利,而年轻一代则要背负债务和低基数社保,导致努力与回报的弹性越来越小。杨瑞龙早年曾对此分析得深入透彻:以往偏重投资和生产、且扭曲要素价格的发展模式,自然使得收入倾斜向政府、资本与企业,而由于户籍限制及就业市场供大于求,劳动力的价值长期被压低,这并不是周期性的噪音,而是发展模式内在的分配倾向所致。

最后,忽视分配问题而将其危机化的代价:信任的流失比GDP的下滑更为昂贵。将分配问题危机化,在短期内部看似减少了改革的摩擦,但从长远来看,却使得三样东西得到了透支。一是政策信用:每次都在说“再等一等就好了”,而每次结构性问题依然不动,这使得百姓开始通过实际行为来进行抗议——不结婚、不生育、提前还贷、拒绝承担风险等,反而进一步压低了需求,从而验证了“危机”存在的合理性。二是代际契约:用通货膨胀侵蚀普通人的存款、用房价转移代际财富、用灵活就业来缓解社保压力,从根本上是将当期的分配成本转移给未来,年轻人对此心知肚明。三是治理语言:当“发展阵痛必须代价”成为一种普遍之说,任何真实存在的问题(如烂尾楼、拖欠薪资、新农合费用猛增等)都被贴上同样的标签,舆论走向只能是信阴谋论或宿命论。芝加哥联储关于不平等与经济衰退的研究也印证了这一点:财富分布越加不均、低收入家庭的借贷约束越强,在相同宏观冲击下,消费便越易崩溃,复苏的进程也会愈加缓慢。换句话说,分配越不合理,危机便越容易被“假装”成外部不可抗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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